张声仁 人总会老。乡村的老人，是不知不觉间变老的。城里人，从单位退休回家，领着退休工资了，就变成了赋闲在家的老人，开始安享晚年的清福。农家人，当上爷爷奶奶了，才算老。屋里条件好的，儿女争气，有能耐，搞得活络，酒酣耳热之后，就会大声向父母嚷嚷：你们忙活了大半辈子，老了，莫逞强好胜了，田地里的活儿，不要再去干，在家看看孙子，就行了，别累着。这时，父母就像听话的孩子，看着儿女，笑眯眯的，频频点着头，抚摸着孙子孙女，一脸幸福的样子。

乡村的老人，是不服老的，闲不住。只要脚能走动，手还有劲，就会不由自主地扛个锄头，摸把镰刀，走进田地里去。一年四季，农家少闲月。春种，夏耘，秋收，冬藏。一双手，总闲不住。一辈子劳碌惯了，看到儿女们在田园里风风火火，忙个不停，怎能忍心不去搭把手？几十年在田地里刨食，个个是种庄稼的老把式，轻车熟路，不当主劳动力使用了，去帮个场子，还是绰绰有余。儿女看到父母参与，口头上讲不要他们来添乱，碍手碍脚帮倒忙，心里还是蛮乐意的。农忙时节，多双手，就多份力。

禁不住儿女的数落，水田里的重活，不去参与，旱地的活，还是照干不误。麦子地里，蔬菜瓜果园里，杂草长出来了，就急匆匆地，戴上个斗笠，去拔草。满是老茧的手，拔起草来，比用镰刀割刈，还厉害。看到土地板结了，就用锄头刨刨，让被土地禁锢的庄稼，能够轻松轻松，在阳光下透透气。有时也捉捉庄稼上的虫子，把东跑西溜的瓜菜藤蔓扶正，让它们规规矩矩地爬到瓜架上去。

就是不出门，乡村老人在屋里，也是闲不住的。孙子孙女还小，顽皮，爱胡乱跑动，得一路跟着。门前是水世界，有溪流，有河湖，有池塘，万一他们不知天高地厚，去玩水，摔下去，会有生命之忧，开不得玩笑的。小把戏们爱热闹，在乡场上玩耍，久了，难免磕磕碰碰，会打架相骂。这就要及时调解，哄得小孩子们抹去眼泪，哭脸变成笑脸。看护小孩的活，分不得神，要有耐心，更需要有爱心。做这些不起眼的事，看似在休闲，其实老人的心情，是很紧张的。心儿高悬着，弦儿紧绷着。

儿女归来，小孩子们交给他们的父母了，就可以坐在竹靠背椅上，闭目养神。每当听到儿女严厉斥责或打骂孙儿孙女，就弹簧一样，立刻蹦起来。像老母鸡护鸡雏，冲到儿女身前，一把抱过心肝宝贝，气势汹汹的，与儿女对着干。平时捧在手上，含在嘴里，捂在心上的宝贝疙瘩，怎么能够随随便便打骂呢？人还小嘛，哪个不犯个小错，只能哄着哩！

儿女带孩子上街赶场，或走亲戚去了。屋里屋外，一下子静下来，空荡荡的。乡村老人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屋前晒谷场边的槐树下，听着那断继续续的蝉鸣，打着半睡半醒的盹儿。远远看去，老人就像一把锁，看守着阳光下的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