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前后，我80岁的父亲， 一连住了半个多月院。父亲在75岁以前，没进过一次医院，迈过了75岁这道槛，疾病就汹涌着朝我父亲扑来了。因为严重的痛风，还伴有高血压、糖尿病，即使在家的日子，他也是靠扶着墙角蜗牛一样缓缓蠕动着。3年前，父亲一年之中接连住了8个月院，那年最后一次从医院回家，我见父亲一把抱住家里房门，老泪簌簌而落，他喃喃道：“还是家里好啊。”进门第一件事，父亲便吩咐母亲去老泡菜坛子里抓把泡菜出来，他想就着泡菜喝一碗家里炉子上熬出的小米粥。

而今的日子，母亲时时刻刻伴随着父亲。楼上患病的赵老头儿，胃口却不错，可以吃上一大碗饺子。可有天上午，等老伴儿出门买饺子皮回家，发现赵老头儿从沙发上一头溜下来，脑溢血发作，再也没醒来了。母亲为此总结说，得老老实实把我父亲看住。即使出门买菜，我妈也是飞快地迈动小脚。父亲和母亲，就这样常常坐在屋子里，听厨房砂锅上咕嘟咕嘟炖汤的声音。以前我睡觉前，总有关掉手机的习惯，而今我夜里也开着手机，有时深夜醒来，也要在一丝丝不安的焦灼中，看一眼手机上有没有未接电话。我当然不希望这个心惊肉跳的电话响起，但我明白，电话的两头，是心与心的血脉相连。

病痛中的父亲上卫生间都很困难，母亲在卧室里为他准备了一个痰盂，父亲的大小便差不多就在那里进行。有天，父亲的步伐慢了，他又不想麻烦我母亲，大便就哗啦啦拉进裤子里。那次恰好我也在，在儿子面前丧失了尊严的父亲，黯然垂下头，呜咽出声。

那天，我忍不住轻声安慰父亲：“爸啊，没啥没啥，人患病了，是要靠人帮助才行。”父亲摇摇头说：“我确实也不晓得，这个病把我拖成这个样子。”父亲又拉过我的手，语气诚恳地说：“你得给我向你妈转达，我谢谢她，她为我辛苦了！”我转身走向厨房，向母亲表达了父亲的感谢，母亲怔了怔：“这个老头儿真有病啊， 一家人说这些客气话干啥呢。”

父亲和母亲，70岁以前，常常要为鸡毛蒜皮的事吵来吵去，有次为母亲在汤里多放了一勺盐，脾气暴躁的父亲居然做出了一个跳楼的姿势，把我母亲吓得双腿瘫软。我们老家有一句话说，少是夫妻老是伴儿，在父亲母亲的晚年岁月，这句老话得到了最好诠释。早在3年前，我以为父亲那一场大病就撑不过去了，给他买了墓地。父亲知道后，态度坚决地要求，得把我母亲的墓和他的放在一起。等父亲从医院出来后，我陪着他和母亲去买好的墓地看看，父亲爽朗地笑了，他转头问我母亲：“我们死了还在一起，你没意见吧？”母亲说：“我有啥子意见嘛，还不是听你的。”

前几天去朋友老刘家，老刘的父亲因为一场脑溢血成了植物人，躺在床上有6年多了，请了一个护理的保姆，靠鼻饲喂流食，87岁的老头子居然面色红润。老刘说，病魔待父亲是残酷了一些，但每次回家还能看上一眼父亲，他心里也会好受一些。老刘还说，感觉父亲还是家里一棵顽强挺立的老树。今年春节，儿孙们回家，一声声亲热地喊着“曾祖父、爷爷、外公”时，虽然老头子没啥反应，但那一幕情景，让节日里的家，依然暖流漫溢。

疾病之中的亲人，病树前头万木春，这春意来自相守陪伴的不离不弃，来自一生一世的血脉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