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2月05日

◆精神家园

“散步”回家

陈扬桂

我的老家在隆回周旺铺。长大后离开家乡,谋生求职,老了客居省城,回家便成为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在以前也实在是一件难事。

1977年我高中毕业后,去了50多公里外的六都寨修水库。第一次走出家门去远方,当时心里还很有点兴奋。但是,繁重的体力劳动和艰苦的生活环境,很快就把我的新鲜感全冲跑了。加上后来自己又得了红眼病,整天流泪不止,便只想回家了。当民工连连长同意我回家休息几天时,我高兴得跳了起来。但真的要动身了,我又犯起愁来。那时回一趟家很不容易,一来班车少得出奇,二来自己也没有钱坐车,所以,只有靠两条腿走回去了。

那天一早,我望着九龙山的最高峰出发了。可直到中午,我才爬上了海拔1000多米的九龙山。九龙山层峦叠嶂,风光无限。可是,我丝毫没有观景的兴致。下了山,我已饥肠辘辘,找到一家饺面铺,从衣袋里摸出两毛钱,买上一碗面条吃了继续赶路。为了给自己鼓劲,一路上,我不停地念着毛主席语录:“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下定决心,不怕牺牲……”也不断地数着数,每数到一千回头看走过了多远的路程。然而,再怎么鼓劲,再怎么变着法子驱逐疲劳,疲劳总是挥之不去。好不容易到了滩头,这时,天已经全黑了,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提不起来了。我想在街上露宿一个晚上,但身上没带民工连开的证明信,万一被巡逻队发现了,会被当作盲流或者坏分子抓起来的。为了不自找麻烦,我咬着牙根,又在黑夜中摸索前行……

修了几个月水库后,我有幸考上了邵阳师范学校。1979年国庆节的前一天,在公社农机站开拖拉机的女同学周花娥来师范玩,问我们几位周旺铺的同学下午坐不坐她的拖拉机回家。我们异口同声地应着:“怎么不坐?”于是,她约好下午五点左右在资江桥头等着。下午四点刚过,我们就兴高采烈地来到了资江桥头,一边等着拖拉机,一边侃着“山海经”,言谈间,流露出搭同学拖拉机回家的自豪和喜悦。可是等着等着,大家开始急躁起来。那时,只有我戴了块手表,那是我用暑假挑河砂挣的35元钱,求人买的一块“试制表”。同学们不时地捉住我的手腕读着时间:五点一刻、六点、七点……天渐渐地黑了,每当传来“突突突”的马达声,我们就站起来招手示意。可是,每一台拖拉机都像发怒似的,喷出一阵浓烟,从我们身边扬长而去。怎么回事呢?是拖拉机出故障了,还是她人遇到麻烦了?我们都在胡思乱猜,可是谁也没有办法弄清真实情况。打电话去问吧,满街找不到一台电话机。就是找到电话,也不知往哪儿打。我们只能这样瞎等着,乱猜着……

到了晚上九点半钟,一位同学说:“学校快关大门了,不能等了!”于是,我们怀着沮丧的心情回到了学校。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结伴来到资江桥头,一见往隆回方向去的拖拉机,大家就百米冲刺,猛追上去,往车斗上爬。而当这台拖拉机转向岔道时,我们又纷纷跳下来,边走边等下一台拖拉机开过来。就这样,我们走一段路,爬一段拖拉机,慢慢地向家靠近。下午三点左右,在离家只有十来里远的公路上,我们又看见开过来了一台拖拉机,立刻振作起来,准备百米冲刺。然而,还没来得及起跑,拖拉机就在我们跟前停下了。车门打开,周花娥探出一张笑脸,一连串地道着歉。原来她昨天在邵东等了一天的货,今天回来时还绕道到学校接我们。

后来,我来到了市区工作。随着祖国建设步伐的加快,交通事业的飞速发展,回家越来越快捷了。特别是沪昆高速公路建成后,在周旺铺开了个互通口,自己也买了小车,抽一支烟的工夫就可以从邵阳回到周旺铺。

现在,我虽然退休去长沙带孙了,但回家就跟散步一样容易。在长沙,我住在地铁口边,吃了饭慢悠悠地走进地铁,十几分钟就到了高铁站。然后坐上西去的动车,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邵阳西站。这里离家只有十来里路。我每天要走一万步,所以,每次走出邵阳西站,我便不急不慢地散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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