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衣柜里有一些色彩斑斓的布鞋垫，特别抢眼。那是母亲生前年迈的时候做的。这些漂亮的鞋垫常常使我黯然神伤，勾起我对母亲的无限哀思。

记得在我上学前，只有布鞋可穿。母亲每年会给我做一双布鞋。有一次，父母带我上街，突然下了雨，我穿着布鞋在雨水里走不了，父亲只好背着我走。背久了，我担心父亲吃力，就说：“唉，如果我有双胶鞋就好了，不用辛苦爸爸背了。”父母听后，哈哈大笑，夸我会说话，自己想穿胶鞋不直说，却说体谅爸爸辛苦。现在想来，父母当初是谬赞我了，我是真的看爸爸背我太辛苦。读书后，为了解决我雨天上学问题，家里才给我买了一双胶底鞋。母亲在买胶鞋时，一般会想着要我能穿两三年，所以买的鞋子常常会比我的脚大一些。以至鞋子穿在脚上松松垮垮，无法顺利行走。于是，母亲会用些碎布料或者旧棉絮塞进鞋子前面，同时还会将一双鞋垫放在鞋子里面。这样一来，鞋子穿起来才会合脚稳当，不会脱落。这便是鞋垫最初留给我的记忆了。

在那些艰苦的年代里，我发现，母亲教我使用鞋垫的好处远不止于此。鞋垫更加重要的作用应该是保护鞋子，延长鞋子的使用时间。放了鞋垫的鞋子里面不容易被脚磨烂。而且，如果鞋子里面脏了，只要将鞋垫拿出来清洗，从而减少鞋子的清洗次数。这些都有保护鞋子，延长鞋子使用寿命的作用。如果脚出汗，首先被弄湿弄臭的就是鞋垫，我们只要换一双鞋垫就可以继续穿。母亲的精打细算，让我们做儿女的在贫苦的日子里过得无忧无虑快快乐乐。

在我们兄弟姐妹成家立业后，母亲也老了，她终于不用下地劳动了，也不用去工地做事或者承包养猪场挣钱养家了。但是，她是个闲不住的勤快人。她要在农村老家的二哥做了一个鞋桌给她。这种鞋桌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方型桌子，有一个大抽屉。这种桌子在我们农村老家是专门用来做针线活的。

桌子送给她后，她一有时间就坐在鞋桌边忙她的针线活。她年纪大了，没有纳鞋底做布鞋的力气了。于是，她专做自己力所能及的鞋垫，偶尔也会绣一些花，做一些婴幼儿用的口水兜。她做的鞋垫，大大小小，各色各样。这些鞋垫都是用碎布拼贴出来的，同一双鞋垫的花色都是对称的。为了获得这些碎布，她常常会去布料市场或者裁缝店收购……前面一段时间，母亲自己用手工缝线，后来她觉得太吃力，吃不消，就找了缝纫店为鞋垫缝线，极大地加快了缝线速度。母亲将那些别人废弃不要的碎布拼凑成一双双漂亮的鞋垫，可谓化腐朽为神奇。母亲去世好久之后，儿女们还发现她留下的一些鞋垫和好多袋用来做鞋垫的碎布。睹物思人，内心凄然。

家里来了客人，她没什么好东西相送，就送人家几双鞋垫。晚辈来看她，她也会拿出自己做的鞋垫作为回礼。有时，我们怕她太累，就劝她别做鞋垫了，好好休息。她就说：“我还在，就给大家多做一些。你们用不了，可以给子孙用。我死了，子孙们穿着这些鞋垫就不会忘记我了。”母亲在垂暮之年，还在力争用自己的羸弱之躯为子孙们留点自己的劳动成果，以致自己不被大家遗忘，这种朴实的思想情感令人心酸。

然而，母亲没有想到，我也没有想到，不知道是我们太落后，还是时代发展得太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鞋垫已经慢慢退出了人们的生活。在我家，也就我仍然坚持用鞋垫。妻子和孩子们早就不用了。孩子说，在学校，学生必须统一穿校服。同学们要体现自己的个性特色，只有在鞋子上面做文章。所以，同学们对穿鞋子特别讲究，都不喜欢穿和别人一样的鞋子，而且都喜欢名牌。同学中少的都有五六双鞋子，多的有十多双，每天换着穿。大家也不用担心鞋子坏了，反正鞋子还没有穿烂就不喜欢了，不穿了。

我把自己用鞋垫的往事告诉她。她露出一脸的不屑：“现在谁还用鞋垫，你out了（落伍了）。”

（敬东东，任职于邵东市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