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世时，每年夏天总会为儿女揉制凉粉。

老家有一座永兴庵，青砖灰瓦。庵里站立着两棵上了年纪的大柏树，虬枝旁逸，树皮皲裂，树身缠满了木瓜藤。夏天，树枝上吊满了青绿色的木瓜。我和院子里的小伙伴不时来到树下，翘首张望，眼里流露着丝丝期盼。天气一天天炎热，木瓜在热辣辣的日光中由青绿变成金黄，慢慢成熟了。早晨或黄昏，母亲找根长竹竿，一端绑扎了锋利的镰刀，站在树下对准瓜蒂割刈。木瓜“叭”一声掉落地上，裂成几瓣。捡满一篮，母亲回家用清水洗出籽粒，晾放在竹篾团席上。几天曝晒，木瓜籽瘦成干粒，就是揉制凉粉的原料。

永兴庵不远处有口桃花井，井水澄明甘冽，清凉撩人。有空的日子里，母亲就会吩咐我去桃花井挑水。开始揉制凉粉了。母亲拿出一块薄薄的白纱布，撮出几把干瘪的木瓜籽放进纱布内裹紧，放进木盆浸泡。约半小时后，母亲坐在小板凳上，用两只手的掌心对准纱布袋按压。浸泡后的木瓜籽变得柔软饱满，开始分泌汁液。母亲双手不停地按、压、搓、揉，纱布袋被汁水染得粘稠润滑。母亲的双手反反复复搓揉，袋子被浸湿又挤干、挤干又浸湿，几十次循环挤压，木盆里原来清澈干净的井水变得模糊，变得粘稠稠。

约一小时后，木瓜籽揉出的汁液在冰冷的井水里完全凝固成乳白色，通体透明，像果冻，半沉半浮躺在井水里。凉粉做成后，母亲手拿小勺把它舀进瓷碗里，捣成无数小块，加入食糖、白醋，分发给我们兄妹。凉粉又酸又甜，清凉可口，咂咂舌头，满口生津。凉粉好像自己长了腿，顺着喉管一下子滑进肚子，妙不可言。炎炎夏日，我眼中再没有比凉粉更好吃的美食了。这种清凉甘甜的美味彻底嵌入我童年的记忆，成为我心中一朵璀璨的小花，一直盛开着。

今年夏天来得早。一天我正敲打键盘，门外传来叫卖声：凉粉，又甜又酸的凉粉……听到叫卖声，我赶紧下楼。卖主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士，戴着一顶遮阳帽，用一次性塑料碗给我盛了凉粉。我舀了一汤匙，送入口中，酸甜属实，冰凉也属实，只是没有母亲当年制作的凉粉中的木瓜味道了。我边吃边问：你的凉粉是用木瓜籽揉出的吗？“遮阳帽”坦然一笑：大哥，实不瞒你，现在很难吃到野生木瓜籽揉出的凉粉了。“遮阳帽”似乎看出了我满脸疑惑，又补充说：如果味道不好，我再给你加点糖和醋。我赶紧摆手拒绝，准备付钱。

（夏太锋，武冈人，湖南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