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正月初四，大姑小姑过来给奶奶拜年。大家互道祝福之后，便一起前往坟地祭奠爷爷。考虑到橙橙（妹妹的女儿）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妹妹就把她也带去了。看着一群人围在坟前祭拜，外甥女突然问：“人死了为什么要埋进土里？”大家七嘴八舌，不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我也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想了一圈，只是说之所以人死之后埋进土里，是方便他的家人想念他的时候，有地方可以去看看他。但这答案似乎并不能令她满意，至少不能令我满意。外甥女不到四岁，对死亡的意义肯定是茫然的，无论什么答案对她而言并无太大区别。

小孩子无所顾忌，往往语出惊人。一次，橙橙淘气，她的姥姥“威胁”她：“要是你不乖巧一些，等再来舅舅家，舅舅就该不欢迎你了。”橙橙当即带着哭腔反驳，这是妈妈家，且一连说了几遍。她的姥姥又说：“你妈妈出嫁了，这里就是舅舅家了。”橙橙不服，仍然坚持说这是妈妈家。最后，她的姥姥不得不收回刚才的言论，称这里不仅是你舅舅的家，也是你妈妈的家。那时，橙橙三岁不到。还有一次，我妈要橙橙向她的舅舅催婚。橙橙模仿她姥姥的话语，用稚嫩的语音在微信群里问：“舅舅，你啥时候给我带个舅妈啊？”随即又问：“妈妈，你啥时候给我带个舅妈啊？”我妈接着回了一句：“橙橙胡说八道。”这或许是外甥女爱我，等她发现姥姥要她说的话是多么不合时宜后，果断将矛头指向了她的妈妈。而更大的可能，是她根本不懂“舅妈”为何物。在她的意识里，这“舅妈”无外乎雪糕、冰淇淋之类她最爱的食物，她关心的是她的舅舅、她的妈妈能否带食物给她。

2021年7月，河南连降大雨，我家后面的那口干涸多年的巨大池塘也储满了水。到今年正月，池塘又到了干涸的边缘。水虽仅剩一点，池塘却同往年苍凉的景象有所不同，几十只我从未见过的黑色水鸟来到这里栖息。初三初四，气温骤降，池塘结了厚厚的冰，三只水鸟冻毙在冰里。距离冻毙水鸟不远的岸上散落着不少麦粒，这些水鸟是吃了掺药的麦粒，意识不清之际才被冻住进而死亡的吧。或者，它们被冻进冰里之前就已经被毒死了。橙橙看着这几只冻毙的水鸟，似乎并无触动，随即指着远处那些在枯枝上栖息的以及冰面上滑行的水鸟，问：“可以吃吗？”妹妹听到她这问题笑出了声。这问题实在也出乎了我的意料，我想着她该对这些死去的鸟有些惋惜之情的。我给橙橙买过不少博物类的图书，希望引起她对花鸟虫鱼的兴趣和热爱，并期望有朝一日她能成为大千世界秘密的探索者。如今看来，她对花鸟虫鱼的兴趣或许还是有的，尽管注重点在“吃”上面。她还太小，她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我这样安慰自己。

橙橙四岁不到，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情有可原，但她快六十岁的姥姥似乎对死亡是什么也不太明了。

2022年“五一”假期的一天，小姨来家做客。小姨走后，我妈同我谈起小姨的婚姻，继而谈起婚姻对女性的意义。她说：“不结婚的话，死后埋哪？不结婚，死后家人肯定不会让你埋进祖坟的。”我妈的这句话无异一声炸雷，震惊得我说不出话来。我从不知道，我妈还有这么“封建”的一面，她毕竟读过初中啊，尽管没毕业。我对她说：“你还催我找对象，要是真带回来个姑娘，听到你这话，还不吓得立马逃跑。”旁边的妹妹开始笑，毕竟妈妈这种“女性结婚是为了死后能埋进男方祖坟”的想法实在太过荒谬。我和妹妹宽慰我妈，人去世火化后并不一定非要埋进祖坟，可以选择树葬、水葬，国外有人将家人的骨灰制作成项链等物品，还有的将骨灰撒到外太空。继而说道，后人大多会根据先人的遗愿安排后事，但其实人死了埋哪，全是后人说了算。不管埋哪，去世的人也不可能知道。人死后并不会去往另外的世界。

末了，我给她看了抖音的一个视频。一个小女孩向她妈妈说：“等你死了，我要给你埋近一点。”她妈妈问：“为什么呀？”小女孩说：“如果我想你了，我就挖出来看看。”我和妹妹的宽慰，以及这无忌的童言不知道能否消除我妈的后顾之“忧”。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妈担忧死后没地儿埋，我爸即使没有明说，我想他对死后之事也是有顾虑的：即使有地儿埋，没有后人上坟烧纸怎么办？我爸和我叔每年前往祖坟祭奠的主要是他们的爸爸，他们根本没有见过他们的爷爷，甚至不知道他们的爷爷叫什么名字。过世多年的人还能被人铭记，并不是因为这人埋在了祖坟里，是他有值得被铭记的地方。就死后之事思东想西，只能徒增生前的烦恼罢了。

2012年，我的老家豫东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平坟复耕运动。由于反对声过大，此举后被叫停，平坟运动的主政官员此后也相继落马。但一时间数百万座坟被铲平，这应该是豫东大平原最平坦的时刻了。2013年除夕夜，陆续前往被铲平的祖坟处凭吊先人的村民都带着铁锨等工具。一夜之间，那些被铲平的坟全都又隆了起来。

人死了为什么要埋进土里？外甥女橙橙的这个问题，我想可以这样补充回答：豫东平原实在太平了，没有这些坟的点缀，就太过单调了一点。

（刘振华，邵阳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