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出生于一户殷实人家。嫁给父亲时，除了笼柜、铺盖外，还有一项特别的嫁妆——一只非常精致的藤箱。

藤箱不大，约2尺长，尺多宽，高不过5寸，比一般的家用箱子要小许多。但它特别精致：表层用精选的红藤条编织而成，而且在箱盖上编有并蒂莲的图案；内壳用雕花金丝楠木的薄板镶成，起到拱卫支撑藤条的作用；为了加固藤箱，并和箱子的颜色大体保持一致，它的8个角花和箱口的边线都用一色的红铜，连边角的铆钉也不例外。而箱子背面连接箱盖和箱体的合页，以及前面的锁扣，则用的都是镀金的黄铜。无论如何这是一只雍容华贵的箱子，母亲用它来装的是细软和首饰。

有一年，大哥考入了县里的初中，这对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来说，绝对是一件大喜事。进城读书，学生要在学校里寄宿。母亲便把藤箱里的细软腾出来，在箱子里装上大哥的换洗衣服。这样，藤箱便伴随大哥迈出了人生重要的第一步。谁知，后来这只藤箱竟然伴随在大哥身边一直到他退休。

大哥平时对箱子看得很严，藤箱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就连大嫂和他的子女都不是很清楚。我作为弟弟就更不清楚了。

1966年，我成了我们大队宣传队的骨干人选。有一天，天上下着鹅毛大雪，我吃完晚饭，正要到大队部去排练。这时大哥刚好在大门口，看我穿着单薄，便叫住了我。他转身到房里打开藤箱的锁，从里面拿出一件毛皮背心来，说：“你穿上这个会暖和些。”

我知道这件背心的来历。在1949年冬天，大哥通过考试参加了工作。工作的第一项任务就是通过几天培训后，穿上军装去武冈第三区的雪峰山边境征粮、剿匪。我的姑妈看到大哥穿得太少，就把保存了好久的一件姑父穿过的毛皮背心给了他，当时大哥非常感动。然而，足以让他刻骨铭心的还在后头。那是在和土匪的一次遭遇战中，有人中弹受伤。但由于毛皮背心的保护，大哥虽然也受了伤，但程度明显轻微。从某个角度看，可以说毛皮背心救了大哥的命。现在去仔细看，背心上还可查到两三个筷子尖大小的孔洞。在宣传队的排练中，有些人还不时要去烤烤火，而我因为穿了毛皮背心还微微冒汗呢！

有一次在和退休在家大哥的闲谈中，谈到高中语文课本中有《论语十二章》，我想找一本《论语》的原始读本看看，就是找不到。这时大哥却高兴地说：“我有呀！”说完，就立即起身，从裤袋里掏出钥匙，打开藤箱，从里面摸出一本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论语》来。书的封面好像是用油纸制成，或许是时间久了，有点发黑，但打开它来，里面还是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油墨香味。书的扉页上恭恭敬敬写着大哥的名字，笔画有点稚嫩，估计是他小时候读私塾时的课本。

大哥告诉我，《论语》的核心就是“仁”。接着便朗诵起来：“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和？”“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这些正是《论语十二章》里节选的句子啊。《论语》把要做什么样的人、怎样做人，说得再清楚明白不过了。而大哥正是按照《论语》的要求去塑造自己的。

我在老家虽然也有房子，有锅灶碗盆，但偶尔回去一下，在冷锅冷灶里生火做饭也挺麻烦的。这时，大哥就说：“就半天时间，你做什么饭？就在我这里吃。”说完，就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藤箱，从里面摸出一元钱来，要大嫂去食品站买肉（那时的肉是8角钱一斤）。这时，我想到的不仅仅是大嫂的手艺、兄弟的情谊，还感觉到了那口藤箱的无穷魅力。

大哥有两个儿子，都在外面工作，都还混得不错。所以他们夫妻俩就留在老家，守着那栋老房子，守着一亩三分地，领着退休工资，安享晚年。在有些人看来，大哥在外工作多年，晚年又这么悠闲，肯定会给后代留下一笔可观的财产。

前年，大哥去世了。在办完丧事之后，大哥的大儿子找到钥匙，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那只略有褪色但仍然精致完好的藤箱。东西一件件摆开来：最上面是那本我曾经翻阅过的《论语》，《论语》下面是大哥的初中毕业证，毕业证下面是我曾经穿过的皮毛背心，再下面就是一叠证书——任命书、通知书、复职证明等。箱子的一个角落，还放有几本获奖证书、一点零钱和一本领退休工资的存折。大家看了都感叹嘘唏。

藤箱几乎跟随了大哥一生，其实藤箱里装的也就是大哥的一生。人生的信仰和关键节点在这个藤箱里记录得清清楚楚。曾子曰：“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我想，这应该就是藤箱里隐藏的大哥一生的秘密。

（易祥茸，邵阳市二中退休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