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时，我18岁，从没有出过远门，没坐过火车。斯乔兄曾有过去新疆的经历，他带着我一人挑一口箱子、一捆铺盖，挤汽车、爬火车，像逃荒一样，一路颠簸到了长沙。因为提前到达，学校还没来人接站，我们是挤公共汽车到了岳麓山的溁湾镇。厉害的女售票员丝毫不把我们当学生看待，每人6分钱车费，定要收我们1角5分，说是我们的行李占了地方。是斯乔兄同她讨价还价，每人收了1角钱作罢。别小看那几分钱，当时可是一个鸡蛋的价格。

有一年暑假返家时，为了节省车费，他爸为我们联系了一辆装煤去邵阳的货车。我们去时，驾驶室坐满人了，我们就爬到货车车厢里蹲着。一路风尘，到达邵阳时，我们俩头嘴乌黑，简直变成了黑人……

第二年暑假，我第一次见到了建新兄。一米八的高个，穿一身军装，显得英气勃勃，神采飞扬。只是太瘦，一副文弱书生模样。虽然只比我大几个月，然而显得很成熟。暑假里，我们忙完了“双抢”，就一块游山玩水。爬金紫岭，游崀山，钻飞濂洞，每人骑一辆自行车在乡间飞驰。到底是学医的，我们有什么伤痛，建新兄负责为我们包扎。有一个同学眼里吹进了灰尘，红肿得厉害，是他轻轻地将同学眼皮翻起，把灰尘吹了出来。

他家住在夫夷江边上，他父亲闲暇时最爱到河里网鱼。每网到小鱼，必叫我们去吃鱼“打牙祭”。那是野生的鱼，味道格外鲜美。我们在他家的竹篱茅舍前喝酒、聊天，抒发少年的情怀，至今记忆深刻。他们也到我家来玩，帮我家干农活。我父母将家中保存最好的腊肉都煮了，并炒了血浆鸭倾情招待。父亲还搬出了陈年的米酒。得知斯乔的情况，母亲在为我做布鞋时，还专门为斯乔做了一双。

在大学，虽说那时不花什么钱，然而生活费不多。特别是斯乔兄，爱交朋结友，总是捉襟见肘。每到这时，弟弟便将节余的钱寄来了，并寄来了军装。我那时特爱穿军装，建新兄寄来的这套军装便经常套在我身上。他知道后，还特意给我寄了一套。

大学四年一晃而过。建新兄读的是军医院校，学制五年，因而和我们一同毕业。我那时只想就业，而他们兄弟却想读研。结果哥哥考取了郑州大学的研究生，弟弟考上本校研究生。一门同出两个研究生，在当地引起轰动。

斯乔兄研究生毕业时，社会上正流行大学生进企业工作，他便选择了长沙卷烟厂，成了该大型国企第一个研究生。两年后觉得学非所用，便进入中央某报驻长沙记者站。海南建省时又南下海南，炒过期货等等。后安心做新闻，写出很多有影响的报道，成了名记者，直到后来当了高级记者、报社领导，直至前几年退休。

建新兄研究生毕业后继续读博，后留学奥地利，攻博士后。毕业后回校，三十几岁便成了全军最年轻的学科带头人之一，现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军医大学陆军特色医学中心战伤前沿技术研究室主任，创伤、烧伤与复合伤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全军战创伤研究重点实验室主任，全军交通医学重点实验室主任等。

他长期致力于爆炸冲击伤与感染并发症研究，以第一或通讯作者发表论文339篇，其中在CNS子刊等发表SCI论文130余篇，获国家发明专利15项，编写《创伤感染学》等6部专著，先后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4项，曾被评为总后“科技银星”“科技新星”，曾获军队杰出专业技术人才奖、中国科协西部开发突出贡献奖、王正国创伤医学基金终身成就奖、中华医学会创伤医学突出贡献奖、吴阶平医药创新奖……此次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正是他多年来科研实力和成果的集中体现。

尽管我们天各一方，但时常有书信往来，彼此问候。上世纪90年代，建新兄一家子来到湘西，我陪他们游凤凰古城，走凤凰苗乡，并拍下许多照片。我后来去重庆时，他一家子专门请我到长江的游轮上吃饭、观光，留下深刻的印象。事隔多年，虽然我们身份、地位不一样了，但都保持着一颗朴素的心，一份永恒的情。

前些年，两兄弟在老家拆除了旧屋，为父母修建了小洋房，让父母在新房子里安度着晚年。前几年，他们的老父亲去世了。每年的清明节，他们就是再忙，都要回故乡为父母扫墓。

光阴荏苒，不觉之间，我们已经交往40年。昔日的翩翩少年郎，如今已是双鬓染霜。

（范诚，新宁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