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时，刚好是月半节。双手抹上他未瞑的双目那一刻，我瘫倒在地，头撞棺材，肝肠寸断。

“你爸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发烧。喊人打了三天针，还是没有退烧……”母亲泣不成声地说，“你爸不行了！”我劝母亲千万别着急和伤心，乱了阵脚，让父亲瞧见，思想包袱更重，愈加难过、自责和内疚。

挂断母亲的电话，我马上给父亲的挚友黄医生打去电话。父亲患癌症后，一直都在他那里看病，抓药。我简要地问了些情况后，黄医生悲伤地说，你父亲剩下的时日不多了，准备后事吧。而我却固执地以为，父亲是个坚强的人，不会轻易离开我们的，没有把黄医生的话当一回事，犯了一个永远都无法补救的滔天大错！

“谁叫你放下工作回来的？马上回去！”我推开虚掩着的灶屋门，虚弱不堪的父亲应声从床上挣扎着爬了起来。他窸窸窣窣地摸索了大半天，才拄着根竹棍，步履蹒跚地出来。背靠着灶屋的门框，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久的气，脸色铁青地训斥我：“刚借调到新单位去上班，不要动不动就请假回来！”

儿子没有见过这种阵势，吓得“哇哇”大哭起来。父亲见状，马上微笑起来：“我是骂你爸爸的，他不听爷爷的话！”要我把儿子带到屋外的空坪里，隔五米以上的距离说话，还不准我们在家里吃中饭，怕把自己的病，传染给我们。

临别时，父亲嘶哑着喉咙，用尽全身力气反复叮嘱我，周末若单位有事，就去上班。没事，最好星期五夜晚回来一趟。他有许多话，要对我说。边说，边努力把左脚抬起，想跨过灶屋的门槛来送我们。可无论怎么用力，最终还是没有跨过那道门。无力地倚在门框上，痛苦地闭上双眼。泪水涟涟地挥了下手，马上转过头看向里屋。

让我悔恨终生的是，就在那个星期五的夜晚，父亲永远地离开我们了！而我却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回家。此前，弟妹们要赶回来陪父亲，我没有同意。说实在不行时，我会通知他们回来的。没想到我的这一决定，让我们兄妹，没有一个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父亲走时，只有母亲陪在身边。母亲声泪俱下地说，那晚，父亲一直坐在门边，靠着门框，盼我们回家。直到大口吐血，栽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你们回来一个，他也会闭眼呀！”

“啪！啪！啪！”我重重地连扇了自己好多个嘴巴，长跪在父亲的遗像前，泪如雨下，悔恨、自责和愧疚万分。

当初，得知是癌症晚期后，父亲坚决不愿意住院治疗。说花再多的钱治，结果也只能是人财两空。他再也帮不上我们什么了，不能帮倒忙，在经济方面拖累或拖垮我们。拿着医院的检查资料，父亲在母亲的陪同下，前往衡阳找到了黄医生。当天下午，父亲拒绝了黄医生和其家人的盛情挽留，拎着药往回赶。到我当时的工作地时，天已全黑。母亲要父亲到我家里住一晚，看看孙子。说以后有没有机会来看，难说了。说着说着，不禁泪如雨下……

父亲不同意。多年后，母亲仍眼泪汪汪地对我说，你父亲内心，是非常想来你家住的。那天夜晚，疲惫不堪的他走到辖口殿的河边，坐在桥石上，默默地一直盯着你家看。直到灯熄了许久，才长叹一声，一步一回头走到镇上的小客栈去休息。辗转不安，一夜没有合眼，泪水湿透了枕巾。后来，父亲每次从衡阳看病回来都是如此，眼泪一次比一次多。

历尽坎坷、辛酸和磨难的父亲，最终还是走了。从高烧不退到过世，一共只有五天时间！多才、善良、正直、勤劳的父亲走时，多舛的命运没有再开玩笑，满足了他想在月半节时走的愿望！

（周志辉，邵东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