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开放于寒冬腊月，故有寒梅、腊梅之称。这是冰天雪地一枝独秀的季节，诗人咏梅无论如何都不能无视这一典型特征，往往寄寓良多。咏梅诗兴起，大概始于南北朝，南朝梁简文帝、元帝二代皇帝皆有诗作。简文帝《雪里觅梅花》一首，不仅点明梅花开放的典型季节“雪里”，还用细腻的笔调描写出梅花拟人化的情态美：“俱羞惜腕露，相让道腰羸。”宛如一位娇羞的妙龄少女在道旁相让婷婷袅袅的姿态，带有六朝绮靡的婉丽文风。其后，何逊《咏早梅》一首，首次注意到梅花开放先于春天的时令关系：“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知应早飘落，故逐上春来”。首开梅花报春、迎春之意象先声。至唐代韩偓以“风虽强暴翻添思，雪欲侵凌更助香”一句赋予梅花“凌寒傲雪”之意蕴。

韩偓，晚唐五代诗人，乳名冬郎，字致光，晚年又号玉山樵人。陕西万年县（今樊川）人，杜牧的老乡。据《唐诗纪事》载：韩偓自幼聪明好学，10岁时，曾即席赋诗送其姨父李商隐，令满座皆惊。李商隐称赞他“十岁裁诗走马成，冷灰残烛动离情。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唐龙纪元年（889），韩偓中进士，初在河中镇节度使幕府任职，后入朝历任左拾遗、左谏议大夫、度支副使、翰林学士。韩偓生逢唐末乱世，仕途多舛，因得罪于叛将权臣朱全忠，被贬濮州司马，后贬荣懿尉，再贬邓州司马。闻朱全忠叛乱劫昭宗迁都，遂弃官南下，经湖北、湖南、江西最终携家避地入闽。

“梅花不肯傍春光，自向深冬有艳阳。龙笛远吹胡地月，燕钗初试汉宫妆。风虽强暴翻添思，雪欲侵凌更助香。应笑暂时桃李树，盗天和气作年芳。”韩偓这首《梅花》收于《全唐诗》卷680，此卷多数诗基本上是按时间先后排列的。此诗之前第二首为韩偓《早玩雪梅有怀亲属》：“北陆候才变，南枝花已开。无人同怅望，把酒独裴回。冻白雪为伴，寒香风是媒。何因逢越使，肠断谪仙才。”可知此时韩偓谪居在外，据明胡震享《唐诗统签》小注，此诗为“甲子醴陵作”，即天祐元年（904）作于湖南醴陵。

欲理解《梅花》一诗之主旨，我们应先了解一下韩偓自湘入闽这段史实。据《唐书·昭宗纪》及《资治通鉴》记载：天祐元年，朱全忠弑昭宗，立李祝为昭宣帝（即哀帝）。为收买人心，伪装豁达大度，矫诏谪居醴陵的韩偓回京复职。韩偓深知一回长安即入虎口，便不奉诏，携眷南逃至江西抚州。时任福建威武军节度使王审知重视延揽人才，得知消息，派人到抚州邀韩偓入闽。天祐四年（907）朱全忠篡唐，改国号梁。王审知向朱全忠献表纳贡，韩偓对此心有抵触，遁闽入赣，王审知急忙派人前去挽留。但韩偓因感“宦途险巇终难测”，功名之念已淡，希冀过一种“稳泊渔舟隐姓名”的生活，坚拒王之任命。不久进入泉州，后漫游南安，晚年在葵山（又名黄旗山）山麓报恩寺旁建“韩寓”，自号玉山樵人，“已分病身抛印绶，不嫌门巷似渔樵”，过着耕种渔樵的退隐生活。梁龙德三年（约923）病卒，葬于葵山之阳。

这是一首典型的咏物诗，字面的意思很明确，写梅花开放于深冬，傲雪凌寒，不肯“傍春光”、羞与桃李为伍，刻划了梅花坚贞不屈、不同流俗的高洁形象。关于《梅花》诗之主旨，据焦琴在《蕉阴诗话》中分析，寓意有二，是以咏物寓史实。其一乃反映出韩偓遁闽的动机在于以“梅花”自拟，梅花“不肯傍春光”（俯首权势），而要“自向深冬”（偏远之地）。其二是具体说明韩偓遁闽的目的乃在于“风虽强暴”（唐室阽危）而“翻添思”（更能表达忠诚），“雪欲侵凌”（得罪了的权贵不会放过自己）但“更助香”（有助于显示自己的名节）。结句以桃李的暂时得势作对比，“盗天和气”（篡位夺权）竟敢“作年芳”（作威作福），但是绝对不会长久的。全诗寓事于景，明写梅花暗写史事，既赋予了“梅花”傲雪凌霜坚贞不屈的人格精神，也是诗人不事权贵傲然抗世的自我写照。

韩偓才华横溢，有“一代诗宗”之称，其诗最有价值者乃感时伤世篇。几乎以编年史的方式再现晚唐王朝由衰而亡的过程，纪事与述怀相结合，用典工切，尤长七律，有沉郁顿挫之格。管世铭《读雪山房唐诗抄》曾云“唐末七言律，韩致尧为第一”。其诗悲而能婉，柔中带刚，善将感慨苍凉的意境寓于清丽纤绵之词章，能够从景物画面中融入自己的身世之感，即景即情，浑然无迹，史称“香奁体”。清人周咏棠评价其诗：“中具多少情事，妙在不明说，令人思而得之。”（《唐贤小三昧集续集》卷下）

（张先军，邵阳广播电视大学副教授、邵阳市诗词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