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帝京景物略》记载:“三月清明日,男女扫墓,担提尊榼,轿马后挂楮锭,粲然满道也。”可见,当时挂青这一“慎终追远、敦亲睦族”的风气是何其浓厚。虽然历史几经改写,朝代不断更迭,但“挂青”风俗依然被传承下来。
我家住在边远山区,祖先的坟墓葬得稀散,且远近不一。20世纪五六十年代,按风俗,能去挂青的往往只限于男人,因为路途遥远,所以又只限于男人中的成年人。一到确定挂青的那一天,我家几兄弟,清早简单用过餐,脱掉夹衣,穿上草鞋,然后有的提祭品,有的拿好柴刀、扛起锄头,神情肃穆去上坟。一路上,小路两边的灌木打湿了我们的衣服,伸到路中间的刺条阻挡了我们前进的去路。脚下,道路泥泞,一不小心就会溜倒。爬过一座山,给一座坟祭扫完,就要出一身大汗,但我们没有怨言。待我们将所有祖宗的坟上挂上白纸的时候,日已西斜了。
70年代初,大侄儿参军了,在部队学的是驾驶。复员回来后,他承包了我们公社的唯一一台大型拖拉机。这一年,侄儿开着拖拉机,带着一大家子20多个人去挂青。那个时候,大家能坐着车子去挂青,在乡里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我们坐在拖拉机后面的拖厢里。拖厢很大,挤20多个人没问题。但是,毛马路极不平坦,把一个拖厢摇晃得像个簸箕。我们在拖厢里颠簸,不抓紧拖厢的边沿就会被甩出去。有好几个人晕车了,有的往车厢外呕吐,有的用手按住胸口。挂青用的“牲醴”也在车厢里乱滚。装米酒的玻璃瓶,在车厢里滚了几下,碰到车厢壁上,破碎了。下车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去不远的“代销店”买了瓶白酒,上山祭奠,其余的都在路边不停地呕吐。其中有的挣扎起来,想要去坟头作揖,以表孝心。但那些祭拜过从山上下来的人说,“算了算了,人到礼到”。他们才又很不情愿地爬上车厢,带着虔诚,带着遗憾,任凭拖拉机摆布,晕晕乎乎朝老家方向奔去……
大型拖拉机在我们那里除了可以跑点运输,其他确实没有多大用处。于是,侄儿放弃了承包的大拖拉机,自己凑钱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它既可犁田,也可以跑运输拉点小货。
又到挂青时节,因为手扶拖拉机速度慢,坐在后面的小拖厢里不会那么晕车,我们就让大哥带几个年长的坐上去。他们带着柴刀、锄头,自然也带着“尊榼”和“楮锭”。而我们年轻的则可空着双手,轻松朝祖宗坟墓坐落的山头走去。走到半路,我们以为坐手扶拖拉机的早到了,没想到,前面停着一辆车,一看正是大哥他们。原来,拖拉机的一个轮毂滑进一个水氹里,无论如何也爬不上来。侄儿多次摇响发动机,但只见轮子空转,不见车厢移动。没办法,他们只好在原地等着我们大队伍。人多力量大,大家一齐动手,把车子和车厢抬出水坑,然后大家才又簇拥着拖拉机朝目的地走去。
几年前,我家门前的毛马路经过整修,居然通了公共汽车。那年正好轮到我儿子值年。他老早就做好准备,除了挂青所用的全部祭品外,还特别租来一辆大巴。大巴有50多个座位,我们这个家族的人即使全部去挂青,也能坐得下。一切准备就绪,车子迎着骀荡春风在宽阔的马路上行驶。那天阳光普照,扑进车里的尽是清新的春天气息。大巴车只能走大马路,小马路进不去。没办法,大巴只好停在大马路边。只要是能爬山的都争着要去,只有那些实在爬不动的老人和小孩才围着车子,朝先祖坟墓的方向行“注目礼”。
前年,我家门前的马路扩建成双向车道的油砂马路,全县的“村村通”也织成密密的交通网络,所以交通变得空前方便。我家的几个侄儿家家都有了小轿车,有的一家还有两三台的。所以,去年我们一大家族去挂青,开的都是一溜的小车。由于村道畅通,小车可以直接开到几乎所有的祖宗坟墓的山脚下,很是便捷。
挂青,是一种源远流长的怀念先祖的风俗,也是人们尽孝道的一种标记。“要想富,先修路。”路通了,富裕也就随之而来;同样,交通越发达,越有利于这种“慎终追远”精神的发扬光大。因此,从某个意义上说,我们面前的油砂大道,也可称是一条充满亲情、温情的“孝道”。
(易祥茸,邵阳市二中退休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