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先生和我同年同月出生，是我的堂表哥。

笑先生爱笑，脸上似乎从来见不到忧伤。笑先生皮肤黝黑，大人给他起了诨号“黑皮”。我们一起上大学的时候，我觉得叫“黑皮”不雅，于是给他取了雅号“笑先生”。

笑先生除了爱笑，平时不怎么说话，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喜欢站在一旁笑。有一次他妈妈追着他打，边骂边追，但是没打着笑先生。笑先生使劲往前面跑，边跑边回头望着他妈妈笑。他妈妈又气又恼又怜爱，索性坐在地上自己捶胸顿足。这时，笑先生则停下来，远远地望着他妈妈笑。等他妈妈破涕为笑往家里走，他就大摇大摆往学校去了。笑先生走路习惯摇头晃脑，村里人看到常忍俊不禁。

笑先生小时候顽皮。他上课听讲不专心还不守纪，老师常罚他到教室外面站着，而他就从窗户望着同学们笑。全班同学被逗得哄堂大笑。

笑先生很搞笑。包产到户之前，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个看山员，大多是老弱病残人士。小孩子要到山里放牛砍柴，挺不喜欢看山员。笑先生抓住全村每一位看山员的特点编成一首儿歌，先是带着队里同伴唱，后面传到学校，班里同学也跟着一起唱。村里看山员听了哭笑不得。

笑先生好笑，他也制造笑料。笑先生娶老婆的这件事就是个大笑料。高考前夕，笑先生几个同学围着笑先生调侃，夸他一定能考上大学，校长两个女儿可以任他二选一。笑先生晃着头有点不买账的意思：“校长女儿不漂亮，求我差不多！”不巧，校长就站在他们身后，他敲了笑先生的后脑勺几下。笑先生并不喊疼，反过头朝着校长笑。校长说：“你还笑，有本事考个清华，否则我女儿你想都莫想！”

巧的是，笑先生成了全县高考状元，真的考上了清华大学。笑先生大学毕业回到县里娶了校长的第三个女儿。笑先生考大学那阵子，校长的第三个女儿还没上高中，同学们以为校长只有两个女儿。校长扎实洋洋得意了好多年，还常把笑先生的故事挂在嘴边。

校长高兴自不在说，可笑先生似乎好多年笑不起来。笑先生要为自己的冲动买单，为无休止的家庭冲突买单。笑先生的妻子好吃懒做，蛮不讲理。笑先生的少言寡语被她理解为理亏，笑先生善良的笑被她看成软弱。笑先生在县里待了不到五年，就悄然无声考到北京大学读研究生去了，然后到美国杜克大学读了博士并留校任教。

笑先生一年前从美国回到了长沙定居，我们常一起喝酒。笑先生好喝酒，好几次喝得酩酊大醉。每次喝酒时，我滔滔不绝讲别人的故事也影射他的过往，他虽始终惜字如金，却一直保持着他的微笑。

（杨震，中国书画院湖南分院院长）